直到20世紀70年代,許多信奉凱恩斯主義的國家出現了新的經濟症狀,稱為「滯脹」(stagflation),即通貨膨脹與失業同時並行。通貨膨脹意味著總體需求過大,而失業則意味著總體需求不足,這是凱恩斯主義所無法解釋的。於是一些經濟學家歸咎於政府的干預造成了過度需求,帶來了通貨膨脹。他們紛紛先後高舉反凱恩斯主義的大旗,重新構築自由經濟主義的理論陣地。其中一個主要的自由經濟理論流派,便是美國的佛利民為首的現代貨幣主義(Modern Monetarist)。佛利民是研究貨幣史起家的,早期信奉凱恩斯主義(他說:How thoroughly
Keynesian I was then),後來「背叛」了凱恩斯,並逐漸發展一套貨幣政策的理論。貨幣主義學派最早出現於20世紀50年代中期,盛行於70年代後期,其最重要主張是將貨幣看作為最重要的宏觀經濟手段。
但事實上,對貨幣理論的重視並非始於佛利民。凱恩斯擔任了英國著名的《經濟學報》(Economic Journal)的主編,便埋首寫作《貨幣論》。凱恩斯對經濟學的貢獻乃起源於他對貨幣思想的一系列發展。在十幾年的時間裡,他完成了代表其思想發展三個階段的重要著作有:《貨幣改革論》A Tract
on Monetary Reform(1923)、《貨幣論》A Treatise on Money(1930)和《通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1936)。而《通論》可以說是一部把貨幣理論總結到宏觀經濟學的集大成之作。
究竟為什麼凱恩斯經濟學無法解釋70年代的滯脹問題呢?我個人的看法是,70年代的經濟衰退不僅是一般的經濟衰退,後面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石油危機。(note)石油危機令到油價飛升,油價上升則推動了成本和通脹,形成滯脹。凱恩斯經濟學是一劑保藥,但用藥則要視乎病人有沒有其他病症,否則醫好病情也會帶來其他折騰。我想指出一點,當局者迷,這種思想錯誤並不容易察覺,現實的經濟是複雜多樣性的,而提出經濟理論的人是要解決某一特定問題,但不能解決所有問題。特别是經濟理論是沒法解决政治問題的。執行經濟政策必須因事制宜,審時度勢,絕非一本通書讀剄老。
凱恩斯在他1923年寫的《貨幣改革論》中,曾討論貨幣的數量理論,他説:一個國家的貨幣供給的變化會導致價格的相應變化。凱恩斯認為從長遠看,這種關系也許是正確的,但是他接著説,「長遠對當前事務無關宏旨。從長遠看,我們都已一命嗚呼!」,這己成了他的名句。這句話令我想起莊子《外物篇》的「枯魚之肆」的故事。莊子說:有躺在路上的鯽魚得不到水快會乾死了,少量的水就能使之活命,但不能久等了。莊子說我將到南方去遊說吳、越的國王,引西江的水來給你!鯽魚説,等你的西江水,我早就渴死了,還不如到枯魚市場上去尋找我吧!
執行政策是一門藝術,很少政策是絶對正確的,對人們可能只是相對地正確。凱恩斯的政策理念是,應把注意放於短期利益依據的的哲學原則。正如愛爾蘭的政治家和哲學家伯克(Edmund Burke,1729-1797)所説,為了將來不肯定的好處而去犧牲當前的利益很少是正確的。正是遠水不能解近渴,執行政策不應捨近圖遠,應該把握時機。
凱恩斯又指出:「如果經濟學家們只能在暴風雨過後、大海風平浪靜之時,才能告訴我們會有暴風雨,他們給自己定的任務也太簡單、太一無是處了!」首先,凱恩斯認為,當前的事都無法解決,長遠之事又從何説起。另一方面,凱恩斯又認為經濟學家應有前瞻性,能指導政策制定者如何度過暴風雨季。由此亦可看到凱恩斯批判敎條式主義,是個不折不扣的實用主義者。
其實批評凱恩斯主義為干預主義只是一知半解。根據凱恩斯《通論》的説法,他認為經濟若運行良好,達至充分就業,市場完全可以交由無形之手,無須政府干預。只有當市場未能充分就業,又無法自行調節之時,政府才有空間去協助市場回復正常,達至充分就業。我們看看原文就更清楚:
But if our central
controls succeed in establishing an aggregate volume of output corresponding to
full employment as nearly as is practicable, the classical theory comes into
its own again from this point onwards. If we suppose the volume of output to be
given, i.e. to be determined by forces outside the classical scheme of thought,
then there is no objection to be raised against the classical analysis of the
manner in which private self-interest will determine what in particular is
produced,…(p378-379)
海耶克在一次洛桑召開的國際會議上,發言為凱恩斯辯護道:「過於指摘凱恩斯,要他為身後的理論發展負責是有點不公平。我深信,無論他以前說過什麼,他若還在人世,一定是位反對目前通貨膨脹的領袖。」凱恩斯曾説:「據說列寧曾斷言,消滅資本主義制度的最有效辦法是破壞它的貨幣體系。不斷地借助通貨膨脹,政府可以秘而不宣地沒收人民的大部分財富。」可見凱恩斯對通貨膨脹早有獨到見解。
另一方面,海耶克也有他的看法。在60年代後,海耶克提出要警惕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利益集團的危害。他說:「政府一旦被人知道要達到某個特定的目標而行事,就難免為某些黨派的利益服務了。」
他指出,「儘管從整體上來看通貨膨脹是有害的,但是總有些利益集團要尋求政府支持他們的利益,因為他們能在短期內從通貨膨脹中獲利」。政府也是通貨膨脹的得益者,政府財政部門便能從通貨膨脹中取得更多稅收。無可否認海耶克對官商之間的關系有深刻的瞭解,芝加哥學派的自由經濟理念亦是受其影响。後來凱恩斯看了海耶克的《通向奴役之路》,回信表示贊賞,這差不多是公開的事,但凱恩斯對海耶克說不要期望他完全同意裡面的經濟學觀點。凱恩斯和海耶克的私交不錯,凱恩斯曾安排海耶克在劍大安頓下來。可見他两人能同時有君子之交和君子之爭。
note
1973年石油危機是20世紀三大石油危機之一,事緣於中東爆發戰爭,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為了打擊對手實行石油禁運,造成油價急升。原油價格從每桶不到3美元升至超過13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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