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思想的發展與矛盾 (5)

在經濟學界，一場無人不知的大辯論，便是凱恩斯主義(Keynesian) 對貨幣主義(Monetarism)。凱恩斯主義當然不會出現凱恩斯，而貨幣主義的代表人物是佛利民。佛利民指出人們的恒常消費取決於恒常收入(Permanent income)，消費支出與當前收入(current disposable income)的關係不大。這便是他的「恒常收入假定」(Permanent Income Hypothesis) 。因此，佛利民認為政府採取的財政政策（如減稅等）可能對消費無足輕重。當前收入增加只屬暫時性收入(transitory income)，這種暫時的增加收入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用於消費，大部分都會轉化為儲蓄。佛利民進一步指出，消費支出是取決於個人財富及資産(wealth)，而非暫時性收入。他的推論是，減稅等政策只能影响暫時性收入，所以對刺激消費需求並沒有預期的大。(note)

在貨幣理論上，佛利民認為，貨幣需求是相當穩定的，如果貨幣供給量受中央銀行的錯誤政策操縱，在短期內急劇變化，便會影響經濟體系的穩定。所以，政府的經濟干預是有害的。而且，貨幣量變動對實體經濟的影響有一個時差(Time lag)，使中央銀行在擴大或收縮貨幣供給量時，難以掌握政策力度，反而造成經濟波動。因此，政府必須穩定貨幣供給量的增長，把控制貨幣供給量作為唯一的宏觀政策工具，使貨幣供給的年增長率，跟隨預期的經濟增長率。在政策理念上，佛利民的邏輯思維是這樣的：政府會做錯事，錯誤貨幣政策容易造成經濟波動，所有政府權力中心都是有害無益的，政府應少加干預，所以他主張小政府，這種觀點與海耶克的相近。佛利民曾説：「政府所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通常都跟問題本身一樣差勁。」(The government solution to a problem is usually as bad as the problem)。佛利民甚至認為，由幾個人組成的聯儲局去操控貨幣政策是危險的，政府應取消聯儲局(Fed)，套用凱恩斯的「皮帶論」，佛利民的意思就是無須有Fed，「需要配幾長的皮帶」，可以由數學公式計算…。佛利民的兒子及女兒甚至主張「無政府資本主義」Anarcho-capitalism。

綜合而言，佛利民的基本信念有两點：第一，所有問題都歸咎於政府；第二，貨幣影響一切(money matters)。我的看法是，貨幣主義的看法並不全面，佛利民把政府的功能看得過於負面，有錯誤貨幣政策就意味著不應再有貨幣政策嗎？此外佛利民把消費支出看得過於簡單。其他的因素還有預期投資環境，商業信心，及政治氣侯等等，不一而足，對消費支出都有決定性影響。就以2008年金融海嘯及2004年香港的自由行為例，消費支出並非簡單的數學模型可以預測。數學模型只能夠反映現實的一部分及必須符合一些特定條件，始终有其局期性。

另一方面，貨幣主義亦高估了貨幣供應的作用。2008年金融危機後，美國政府採取前所未有的量化寬鬆措施，但結果對實體經濟起的作用極為有限。最著名的一個貨幣理論，由凱恩斯提出的流動性陷阱（Liquidity Trap）(又稱凱恩斯陷阱 )，説明在某一水平無論降低利率或增加貨幣供應量也沒法刺激經濟，這便是貨幣政策的盲點。凱恩斯在1923年的《貨幣改革論》中早巳提出，政府需實行穩定的貨幣政策。凱恩斯也有提到用利率和貨幣供應可調節經濟，只是有其局限性而巳。因此佛利民的貨幣論並沒有太多的新意。1980年海耶克在英國《泰晤士報》上說：「最近風靡全球的貨幣主義，只是給古老的貨幣數量論改一個好聽的名字而已。」他還認為佛利民以及「貨幣數量論」(Quantity Theory of Money)的主要問題是過於「簡陋」， 因為它沒有說明貨幣供應量要多少才是恰當。

貨幣主義則揶揄凱恩斯主義，把道路掘完又填，填完又掘的財政政策，是「自愚」的政策。凱恩斯在《自由放任的終結》The End of Laissez-Faire（1926）中指出，「政府的當務之急，不是要去做那些人們已經在做的事，而是要去做那些迄今為止還不曾為人們付諸實行的事情。」這話的含意是，政府做的事要有節制，知所取捨，而不是什麽都要做。政策沒有自動導航系统，所有政策都有人的因素在內，必須由人去執行，財政政策如是，貨幣政策也如是。政策不僅是應不應做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如何去有效執行。

其實對於貨幣的理論及其重要性，在凱恩斯時期早有論述，可以說是「大局巳定」，所以海耶克才會説貨幣主義是新瓶舊酒而巳。主要的爭論巳不是貨幣政策是否有效，而是佛利民的政策理念是否可行。佛利民畢業後，面對當時艱難的經濟情況，他因羅斯福新政下推出許多公共建設計畫找到工作維生，但他後來卻反對財政政策。佛利民最初建議美國用負入息稅（Negative income tax）制度取代現有的福利制度，但後來他卻反對負入息稅的預算案。人們說他出爾反爾使他成了新聞頭條人物。佛利民在貨幣學說上的貢獻是，認識貨幣政策的複雜性，但在貨幣政策上有什麽實際建樹則難以論断。

note

佛利民因在消費分析、貨幣史、貨幣供應理論、及其穩定政策複雜性等貢獻，奪得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

經濟學思想的發展與矛盾 (4)

直到20世紀70年代，許多信奉凱恩斯主義的國家出現了新的經濟症狀，稱為「滯脹」(stagflation)，即通貨膨脹與失業同時並行。通貨膨脹意味著總體需求過大，而失業則意味著總體需求不足，這是凱恩斯主義所無法解釋的。於是一些經濟學家歸咎於政府的干預造成了過度需求，帶來了通貨膨脹。他們紛紛先後高舉反凱恩斯主義的大旗，重新構築自由經濟主義的理論陣地。其中一個主要的自由經濟理論流派，便是美國的佛利民為首的現代貨幣主義(Modern Monetarist)。佛利民是研究貨幣史起家的，早期信奉凱恩斯主義(他說：How thoroughly Keynesian I was then)，後來「背叛」了凱恩斯，並逐漸發展一套貨幣政策的理論。貨幣主義學派最早出現於20世紀50年代中期，盛行於70年代後期，其最重要主張是將貨幣看作為最重要的宏觀經濟手段。

但事實上，對貨幣理論的重視並非始於佛利民。凱恩斯擔任了英國著名的《經濟學報》(Economic Journal)的主編，便埋首寫作《貨幣論》。凱恩斯對經濟學的貢獻乃起源於他對貨幣思想的一系列發展。在十幾年的時間裡，他完成了代表其思想發展三個階段的重要著作有：《貨幣改革論》A Tract on Monetary Reform（1923）、《貨幣論》A Treatise on Money（1930）和《通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1936）。而《通論》可以說是一部把貨幣理論總結到宏觀經濟學的集大成之作。

究竟為什麼凱恩斯經濟學無法解釋70年代的滯脹問題呢？我個人的看法是，70年代的經濟衰退不僅是一般的經濟衰退，後面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石油危機。(note)石油危機令到油價飛升，油價上升則推動了成本和通脹，形成滯脹。凱恩斯經濟學是一劑保藥，但用藥則要視乎病人有沒有其他病症，否則醫好病情也會帶來其他折騰。我想指出一點，當局者迷，這種思想錯誤並不容易察覺，現實的經濟是複雜多樣性的，而提出經濟理論的人是要解決某一特定問題，但不能解決所有問題。特别是經濟理論是沒法解决政治問題的。執行經濟政策必須因事制宜，審時度勢，絕非一本通書讀剄老。

凱恩斯在他1923年寫的《貨幣改革論》中，曾討論貨幣的數量理論，他説：一個國家的貨幣供給的變化會導致價格的相應變化。凱恩斯認為從長遠看，這種關系也許是正確的，但是他接著説，「長遠對當前事務無關宏旨。從長遠看，我們都已一命嗚呼!」，這己成了他的名句。這句話令我想起莊子《外物篇》的「枯魚之肆」的故事。莊子說：有躺在路上的鯽魚得不到水快會乾死了，少量的水就能使之活命，但不能久等了。莊子說我將到南方去遊說吳、越的國王，引西江的水來給你！鯽魚説，等你的西江水，我早就渴死了，還不如到枯魚市場上去尋找我吧！

執行政策是一門藝術，很少政策是絶對正確的，對人們可能只是相對地正確。凱恩斯的政策理念是，應把注意放於短期利益依據的的哲學原則。正如愛爾蘭的政治家和哲學家伯克（Edmund Burke，1729－1797）所説，為了將來不肯定的好處而去犧牲當前的利益很少是正確的。正是遠水不能解近渴，執行政策不應捨近圖遠，應該把握時機。

凱恩斯又指出：「如果經濟學家們只能在暴風雨過後、大海風平浪靜之時，才能告訴我們會有暴風雨，他們給自己定的任務也太簡單、太一無是處了！」首先，凱恩斯認為，當前的事都無法解決，長遠之事又從何説起。另一方面，凱恩斯又認為經濟學家應有前瞻性，能指導政策制定者如何度過暴風雨季。由此亦可看到凱恩斯批判敎條式主義，是個不折不扣的實用主義者。

其實批評凱恩斯主義為干預主義只是一知半解。根據凱恩斯《通論》的説法，他認為經濟若運行良好，達至充分就業，市場完全可以交由無形之手，無須政府干預。只有當市場未能充分就業，又無法自行調節之時，政府才有空間去協助市場回復正常，達至充分就業。我們看看原文就更清楚： But if our central controls succeed in establishing an aggregate volume of output corresponding to full employment as nearly as is practicable, the classical theory comes into its own again from this point onwards. If we suppose the volume of output to be given, i.e. to be determined by forces outside the classical scheme of thought, then there is no objection to be raised against the classical analysis of the manner in which private self-interest will determine what in particular is produced,…(p378-379)

海耶克在一次洛桑召開的國際會議上，發言為凱恩斯辯護道：「過於指摘凱恩斯，要他為身後的理論發展負責是有點不公平。我深信，無論他以前說過什麼，他若還在人世，一定是位反對目前通貨膨脹的領袖。」凱恩斯曾説：「據說列寧曾斷言，消滅資本主義制度的最有效辦法是破壞它的貨幣體系。不斷地借助通貨膨脹，政府可以秘而不宣地沒收人民的大部分財富。」可見凱恩斯對通貨膨脹早有獨到見解。

另一方面，海耶克也有他的看法。在60年代後，海耶克提出要警惕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利益集團的危害。他說：「政府一旦被人知道要達到某個特定的目標而行事，就難免為某些黨派的利益服務了。」 他指出，「儘管從整體上來看通貨膨脹是有害的，但是總有些利益集團要尋求政府支持他們的利益，因為他們能在短期內從通貨膨脹中獲利」。政府也是通貨膨脹的得益者，政府財政部門便能從通貨膨脹中取得更多稅收。無可否認海耶克對官商之間的關系有深刻的瞭解，芝加哥學派的自由經濟理念亦是受其影响。後來凱恩斯看了海耶克的《通向奴役之路》，回信表示贊賞，這差不多是公開的事，但凱恩斯對海耶克說不要期望他完全同意裡面的經濟學觀點。凱恩斯和海耶克的私交不錯，凱恩斯曾安排海耶克在劍大安頓下來。可見他两人能同時有君子之交和君子之爭。

note

1973年石油危機是20世紀三大石油危機之一，事緣於中東爆發戰爭，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為了打擊對手實行石油禁運，造成油價急升。原油價格從每桶不到3美元升至超過13美元。

經濟學思想的發展與矛盾 (3)

凱恩斯和海耶克在1930年出現過一場大辯論。起因是1929年美国步入經濟衰退，逐渐蔓延至欧洲其他國家。到最差的時期，美国的工業産值跌了接近一半，失業率高達25%。英国的工業産值也跌了二成，失業率高達20%。這場經濟衰退在歷史上稱為「大蕭條」(The Great Depression)。凱恩斯説這場經濟衰退是因為總體需求(Aggregate demand)不足所致，總體需求指個人消费及商業投資，他提出解决的辦法是，政府可採用赤字政策，投入財政開支於適當的項目，令總體需求回升。海耶克則認為美国過去的經濟繁榮是因為過量信貸所致，是泡沫經濟。所以現時的經濟衰退不足為奇。但海耶克並沒有提出任何可行措施，經濟衰退也只能等待黎明，那就沒戲了。

凱恩斯說：「他的理論很垃圾!」一般認為凱恩斯的說法較為正路。我個人的看法是：經濟衰退本來是平常事，但因政府無能，卻加深了經濟衰退帶來的危机。原因是經濟衰退出現後，美国有幾個金融機構開始有問題。更糟的是，到後來政府竟任由一間頗大的銀行 New York Bank of the United States倒閉。须知銀行同業是環環相扣的，健康的銀行也会被拖累。接着很多銀行便陸逐出現問題，情况一發不可收拾。加上當時還未有存款保險，很容易造成金融恐慌。結果全美国有一半的銀行倒閉！之後的發展，相信無須我解釋大家都会知發生什麽事。銀行擠提，儲蓄化為烏有，信貸開始收縮，公司周轉困難，倒閉，破産，裁員，通縮，資産價格下跌(变相令實質債務real debt上升)，財富收縮，消费及投資信心轉弱，總體需求收縮…。據聞有幸仍在職的員工需要減薪一半。真是可以寫一篇論文了。

後來研究美国貨幣史的佛利民(Milton Friedman, 1912 – 2006, USA)也認為，任由銀行倒閉是荒謬的(the leave-it-alone liquidationism “dangerous nonsense”)。凱恩斯說了句很耐人尋味的話：我不知道大規模破産会為我們帶來什麽好處。(I do not understand how universal bankruptcy can do any good or bring us nearer to prosperity.) 此外佛利民還指出，期間政府不應該收緊貨幣(monetary contraction)。不過我的看法是，當時出現的信心危機，令信貸收縮，通貨收縮。換言之，什麽都在收縮，「收縮」是果(consequence)不是因(cause)。在這种情况下，銀行不敢亂借钱是求自保，政府能夠做的事並不多。

凱恩斯的《通論》是成功的，有人説主要是歸因於它的主張迎合了許多政治家的胃口。而海耶克的論點在政治上則是扒逆水，政府較難接受。然而凱恩斯的成功亦非偶然，1929 - 1933年出現的这場世界經濟大危機，影響既廣且深，充分顕示出市場自由調節機制的嚴重缺陷。這使到當時備受政府尊崇的馬歇爾自由經濟理論開始出現信心動摇。美國總統羅斯福於1933年初入主白宮，並採取了一系列經濟政策以對付此經濟危機，後來被稱之為「羅斯福新政」。(note)

凱恩斯在1933年發表了一封致羅斯福總統的公開信(AN OPEN LETTER TO PRESIDENT ROOSEVELT, 31 Dec. 1933)，信中有两點是值得留意的，第一點凱恩斯指出，政府若用財政政策，可優先把開支用於一些大型而又快起動的項目，如鉄路的修整。(But preference should be given to those which can be made to mature quickly on a large scale, as for example the rehabilitation of the physical condition of the railroads.)

第二點凱恩斯指出，增加貨幣供應無助於剌激經濟。就好像是買一條長一點的皮带，是不可能幫助增肥的。(凱恩斯的意思應該是指政府不可迫銀行借錢出去)他还指出收縮貨幣供應对緊縮經濟有效，而擴張經濟則必須靠財政開支。凱恩斯对美國經濟是廷了解的，看看原文，寫得相當生動：

The other set of fallacies, of which I fear the influence, arises out of a crude economic doctrine commonly known as the Quantity Theory of Money. Rising output and rising incomes will suffer a set-back sooner or later if the quantity of money is rigidly fixed. Some people seem to infer from this that output and income can be raised by increasing the quantity of money. But this is like trying to get fat by buying a larger belt. In the United States to-day your belt is plenty big enough for your belly. It is a most misleading thing to stress the quantity of money, which is only a limiting factor, rather than the volume of expenditure, which is the operative factor.

在羅斯福的新政下，美國率先逐漸步出經濟危機，顯示了政府經濟政策起了預期的成效。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經濟重建亦促使政府在社會的經濟功能上重新定位，凱恩斯理論才逐漸形成了政府經濟政策的主流思想。

note

羅斯福新政（The  New Deal）的核心包括三個R：救濟（Relief）、復興（Recovery）和改革（Reform），也被稱為三R新政。在新政下，美國聯邦政府於1933年成立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 (FDIC)），為商業銀行儲蓄客戶提供存款保險。

經濟學思想的發展與矛盾 (2)

勞動分工的理論在現在的角度來看是很順理成章的事，但在18世紀當時是很有創意的想法。當時甚至有部分經濟學家認為人口將過剩壓低工資增長。阿當史密斯則認為分工可大幅提升生産效率的概念，亦會令工資隨生産效率上升。這論點現在看來是非常準確的。事實上這理論還導致許多早期人口學派的理論被推翻。阿當史密斯还進一步指出，勞動分工需要有一個足够大的市場(商品供應多了須要銷路)，而改善交通運輸則有助擴大市場規模。想得非常周詳，更妙的是他主張的自由貿易，更多商品可輸往外地，也可擴大市場規模。勞動分工，自由貿易，市場規模三者一脈相承，配合得天衣無縫。勞動分工除了促進生産效率之外，也引伸出生産組織及管理(Organisation & Management)的需求，對日後企業管理的發展起了正面的作用。

西方學術界普遍認為人類經濟思想史上三本影響最大的經濟學著作是：阿當史密斯的《國富論》(1776)，馬克思的《資本論》(1867-1894)及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1936)。有人說凱恩斯的《通論》逐漸形成了經濟干預思想。但從這三部經典來排列他們對經濟干預的思想，阿當史密斯的干預思想最少，因為他主張自由放任，馬克思的干預思想最大，因為他主張計畫經濟，而凱恩斯的干預思想只是中庸，因為他主張「適度有為」。稍後再詳細論述凱恩斯的經濟思想。

海耶克(1899－1992, UK)是継阿當史密斯後反對政府干預的有力人物。但海耶克和阿當史密斯的論點不盡相同。在海耶克的名著《通向奴役之路》（1944）裡，他認為社會主義的中央經濟計劃，最終將會導致極權主義，因為政府被賦予強大經濟控制權力，也必然會擁有控制個人生活的權力。

從思想淵源來看，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 1883 - 1946, UK)和海耶克是有爭論的。開始之時凱恩斯對海耶克的觀點還是蠻欣賞的。凱恩斯在1926年出版的《貨幣論》中說：「在德國和奧地利正在形成一個思想流派，他們提出的銀行利率對儲蓄與投資之間的關係，以及其對信用週期的重要性，和本書的理論相當接近」(note)。凱恩斯在一個注腳中還客氣地說：「可惜當我看到這些學者的著作之時，本書已經完成準備付印了。如果這些學者的書能夠早一點到我手中，同時如果我的德文不是如此差，我會更多地吸納他們的意見。」

雖然凱恩斯對海耶克的貨幣和商業週期理論抱欣賞態度，但是在1931年一份雜誌上，海耶克發表的一篇題為「對凱恩斯先生的貨幣純理論的反思」的書評中，海耶克帶有點情緒化地向凱恩斯的《貨幣論》發炮，指摘這種研究方法並非如作者認為的那樣新潁…；「他的表述艱澀難懂，不系統也不清楚…」，等等。

正如日中天的凱恩斯見到海耶克的這些評論就火了。凱恩斯說：「海耶克在讀我的書時根本就不懷善意，而作者期待讀者應有一定程度的善意，否則他不可能明白我的意思。他顯然是對我吹毛求疵，但我不明白他為何有這種情緒。」凱恩斯在1931年回應海耶克對他的評論的文章中，也就不客氣反過來嘲笑海耶克的《價格與生產》Prices and Production (1931)是一本最毛骨悚然的大雜燴，「一個自以為是的邏輯學家如何以錯誤開始，且在一片胡鬧中收場」。

凱恩斯和海耶克份屬朋友，但學術辯論己变成意氣之爭，究竟誰是誰非，下回分解。

note

奧地利經濟學派指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 1881－1973, USA）和海耶克。海耶克發展了米塞斯關於商業週期理論，為他贏得了197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

經濟學思想的發展與矛盾 (1)

凱恩斯說，認識人們過去的想法，是思想解放的基本條件(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opinion is a necessary preliminary to the emancipation of the mind.)因此讀懂歷史所蘊涵的資訊和意義，比其他方面更能清淅地瞭解世界的變化。其實歷史和文學在相當大的程度上，確是反映世界在動態中的演変過程。但歷史往往是由勝利一方而撰寫，文學則自由創作。所以歷史和文學之間也可互相印證，才能看到歷史背後的真正意義。

值得再討論一下的是，過去經濟學思想的發展，對當下經濟又有什麽意義？其實經濟學家的爭論非始於今天，要瞭解他們爭論的因由，才能瞭解現實中的矛盾，思想上的衝突，及價值觀的差異。我將會再審視過去經濟學家所爭論的幾個主要問題，及分析其背後的啓示。

今天我們見到經濟學的主流思想，有八成是在二十世紀前巳完成。其後的發展可以說是一些旁枝綠葉的發展。自由資本主義的蓬勃發展與阿當史密斯的自由放任經濟理念不無關系。自由放任一詞原來自法語詞彙laissez-faire，就是「讓他做，讓他去」，原意就是要政府放手讓商人自由進行貿易。其實阿當史密斯主要是反對政府過度的管制及高關稅，因而影響貿易的正常活動。直到19世紀初，自由放任一詞才逐漸演變成為自由市場經濟學的代名詞。自由放任主義便是反對政府對經濟的干預。

但其實市場經濟理念並不是阿當史密斯的主要貢獻。因為迄今為止，確是沒有一個純自由放任的經濟架構。且不去說一些信奉社會主義的國家，不少歐洲發達國家都採用福利經濟主義。2008年金融海嘯後，連美國這些高舉自由經濟旗幟的國家，也不得不出手拯救幾個大企業，才能穩住經濟。自由資本主義發展至今天巳是有目共睹，但貧富差距也日益嚴重，巳有不少學者對自由資本主義作出反思。

阿當史密斯認為勞動力才是關鍵，而勞動分工(division of labour)將能大幅提升生産效率，這才是阿當史密斯最大的貢獻。兩千多年前的孟子（BD372－289）也提出過勞動分工的概念。當時有不少人認為耕種重要。孟子說：「然則治天下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論語˙公冶長》意思是說，治國也要同時耕種嗎？有人要做勞心之事，有人要做勞力之事，而生活需要各種各樣的東西，如果所有這些東西都要自己去做出來才使用，豈不是要率領百工才能達至。「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這句話是指出社會分工的重要性。但這種說法跟阿當史密斯的有點不同，孟子只是從生活現實去考慮，而他指的只是工種的分工。阿當史密斯則從生産效率去考慮，而指的是程序上的分工，層次上要高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