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的理性假設

亞當斯密(Adam Smith, 1723 - 1790)說，「我們的晚餐並非來自屠宰商、釀酒師和麵包師的恩惠，而是來自他們對自身利益的關切。」《國富論》（1776）這應是西方經濟學最早對人性自利論的說法。人性自利或叫利巳主義是經濟學的理性假設(Rationality assumption)的重要內容。理性假設包括了追求利潤及效用極大化。

中國在先秦時期諸子百家己提出了各種各樣的人性論主張，人性論思想逐漸形成，各有立場，各自表述。其中荀子(BD313－BD238)是「性惡論」的典型代表。荀子並將這種慾念綜合為「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荀子-正名》

荀子認為好利之心必然會導致爭鬥。他指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荀子·禮論》其後韓非子繼承了荀子人性論的思想，自成一派為法家。韓非子(約BD281-BD233)所主張的是一種自然主義的人性自私論。他認為人之本性皆「好利惡害，自為自利」。在「人民眾而貨財寡，事力勞而供養薄」的情况下，互相爭利是必然的結果。這種論點正正就是經濟學所提出的資源有限，各自爭逐的說法。相對於荀子而言，韓非子認為爭利是自然形成，是中性的，非善非惡，不涉價值判斷。

在經濟學上，自利是一種理性假設，既然是假設，它是無須驗証的。因此有一些經濟學家對理性假設提出另一套的看法。例如有學者認為，經濟學的分析根本無須加入理性假設，經濟理論也可以成立。他們的理由是，非理性的經濟行為最終會被市場力量所淘汰。例如一家企業在營運上亂搞，最終必會不断虧本，在市場上消失是早晚的事。換言之，市場上能夠生存下來的，一定是那些符合理性經濟行為的企業。貝加(Gary Becker, 1930 - 2014) 曾發表論文指出，當價格上升，人們可買的東西自然少了，因為錢是固定的。所以價格上升令需求下降的定律是無須加入理性假設也會成立的。

這些說法雖然有其道理，但問題是，若沒有理性假設這一環，人們的經濟行為豈非變成隨機性(Random behaviour)？企業虧本當然無法生存，但利多利少也無所謂，經濟學便失去其可測性(predictability)。根據貝加的説法，人們因價格上升令其可買的東西少了，但人們卻未必因價格下降令其多買東西，因人們的經濟行為屬隨機性。所以這些說法都有問題。

但反過來看，若假設人們具理性及自利行為，這種說法也有問題。為什麽有問題？在哲學上，肯定便是否定。肯定人們具理性及自利行為，便等於是否定有非理性及利他的行為，這說法顕然是與現實不符的，是錯誤的。市場上有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有利他的行為，中國人說助人為快樂之本，並非奇事。亞當斯密認為，利己是目的，利他則是手段，有時侯先要運用利他這個手段，才能達到利己的目的。由此可見理性假設並不完全排除利他的行為。

其實理性行為並不是非黑即白，對此西蒙(H.A. Simon, 1916–2001) 提出了「有限度理性(Bound rationality)」的看法。西蒙指出人們的行為不可能絕對理性，主要有三個原因：

1.      不能完全確定他們的行為會産生什麽後果；

2.      不能完全確定他們的決定是否有用；

3.      不能完全知道是否有其他更佳的選擇

這其實是牽涉到方法論及認知論的範圍。每個人的知識和認知都不一樣，所以作出的行為亦會因人而異。西蒙因此而奪得197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其後新制度經濟學繼承了西蒙的有限度理性學說，認為不完全的資訊導致人的理性處於絶對理性和非理性之間的一種有限度理性。新制度經濟學認為經濟活動具有雙重動機，包括追求經濟利益和非經濟利益的最大化，非經濟利益包括利他主義行為等。

這種對理性的詮釋雖較貼近現實，然而關鍵是，西蒙提出的有限度理性並未能解決經濟學上理性假設的問題。我們總不能說，假設人們只是部分理性，部分理性也有程度上的分别，這將大大降低了經濟學的可測性。

我對這個問題也思考了一段時間，直至我留意到孟子(BD372－BD289 )提出的性善論思想，我終於知道如何去解答這個問題。

孟子的性善論是一個有系統的說法。根據孟子的説法，每個人都有「本心」，所以就會有「良知良能」，良知就是行善的驅動力。人們只要有真誠就會向善。一般我們都聽過「人之初，性本善」這麼一句話，但其實性本善是難以成立的。因為性本善意味著人生出來就會行善，不會行惡。那為什麽還有人做壞事呢？所以性本善的說法顕然與現實不符。

孟子的性善論是說本心是「向善」。但是有良知要行善只是一種念力，會否行善還要看其他因素。孟子舉了一個非常精采的例子，他説：「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人的性向善就好像是水向下的道理。孟子接着說：「今天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意思是說如果水受拍打會飛濺而起，甚至高過額頭；用力壓迫可使水流倒行，甚至流上山崗。但這會是水的本性嗎？這只是外面的形勢令它變成如此。同樣道理，外面的形勢也可以迫使人們做壞事，本性的改變也像這個情况。有研究發現，人們若處於認為是市場的環境之中，行為會顕得更為自利。道理其實不說自明，你若進入廟宇，捐獻是正常的行為，但你若進入市場，討價還價則是常態。心随境遷，環境確是會影响行為。春秋時期齊國思想家管子(BD770-BD476)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由此可見，講禮節榮辱首先的條件是要衣食足。若沒飯吃，人們都要造反了，這就是環境影响行為的另一明證。

本心向善是念力，行善與否是受環境因素所影响。行善是能觀察到的，而向善是没法觀察的。同樣的道理，人們皆有理性的念力，會作出對自身最有利的選擇，這是事前的(ex ante)，但能否真正達致最有利，還要看很多因素，包括個人的知識和認知。人人皆想發達，並不意味着人人都會發達。另一方面，由於有不確定因素的存在，很多事情要到結局才能知道對錯，這是事後的(ex post)。所以人們的决定永遠會有運氣的成分，只是如果知識多一點，依靠運氣的成分就會少一點。

綜合而言，人的行為是能觀察到的，但不一定完全理性。人的本心是不能觀察到的，但必然是傾向理性。經濟學的理性假設應該視作「理性傾向假設」，是事前的(ex ante)。理性傾向是最符合邏輯的說法，它會與有限度理性相符合，也會與經濟理論的分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