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1日 星期二

理性假設背後的啟示(下)

我要強調一點,所有經濟學包括微觀經濟學在內,都是研究集體行為(group behaviour),個人行為(individual behaviour)是不適用的。而宏觀經濟學更是一種統計現象,個人的經濟行為並不是主體。

我提出的理性假設背後有兩個重要的啟示:
(一)    要有競爭環境 - 理性表示大家追求的方向一致(即理性傾向)競爭表示市場存有優劣,最終的結局當然是優勝劣敗,勝者為王邁向利潤極大化的目標。若是由政府操控的市場,只有一兩家平庸企業參予,傻鬥傻,理性就起不到什麼作用了。特別是面對著一個腐敗的政府,理性行為甚至會被引導向尋租活動(rent seeking)方面。在市場不成熟的環境下,特別是經濟發展落後地區,競爭的程度不夠,市場不活躍,缺乏「爭勝」的動力,經濟學的理論有可能無法取得驗證上的結果。
(二)    不超出研究範圍 - 經濟學上的理性屬於狹義的理性定義,所以經濟學的分析範圍不能無限度引申,若然超出經濟學的分析範圍,狹義理性定義將會轉為廣義的理性定義,理性傾向的方向不會一致,分析的可測性會大為下降。特別是微觀經濟學分析就需留意。

關於經濟學的研究範圍,我就想起貝加(Gary Becker, 1930 – 2014, USA)他是最早讓經濟學的範疇入家庭關係此一題目的人之一。他的經濟學還應用於犯罪與刑罰等領域。所謂清官難審家庭事,意味著家庭事並非用經濟常理可以解釋。在廣義理性的定義下,效用極大化的應用未必可以成立。特別是家庭事的成因複雜,只放一兩個經濟因素在數學模型中,再加上一大堆的假設,得出來的結論是有很大爭議的。

在貝加的《家庭論》,放在經濟學分析上,小孩竟被視為「耐用消費品」與其他商品無異,這種說法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合情理的。父母子女之間的交往已經不適用經濟學中的狹義理性定義。

還有貝加把生孩子看成是投資工具,問題是父母又如何能事先準確知道(perfect foresight)他們所生孩子將來的質量,從而決定生孩子的數量?要不然就全面一點,直接把孩子看做「搖錢樹」,估計一下將來能生多少財,生多少個才達致邊際均衡。若然生兒育女都可以用效用極大化去分析,何不索性建議設立「生仔市場」,需符合一定條件,但不販賣,擇優而生,不亦樂乎?同性戀者及非婚主義者最受惠。

貝加還有一個「不肖子定理」(Rotten kid theorem)。該定理假設家庭成員的本性是自私的,貝加用一個數學模型,假設孩子裡有一位性格自私不肖子會破壞他兄弟姐妹的激勵。父母可以通過將不肖子的財富來端正他的行為。定理建議父母應該推遲給孩子金錢。這些分析也是走出了經濟學中的狹義理性的定義,用一大堆不切實際的假設去建立一個數學模型,然後得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建議。家庭問題錯綜複雜,錢可能會是其中一個問題,但不一定是主要問題,錢就能解決家庭問題嗎?世事真有如此簡單嗎?在廣義理性定義下,理性是無所不包的,數學模型就只有放那幾個變數,其結論也走不出這幾個變數的五指山之外。這些學者根本沒有在問題背後作深思熟慮而妄下判斷。可以這樣說,若走出狹義理性定義之外,不涉理性假設的理論較適宜應用數學模型去分析。

就以貝加與另一學者Kevin M. Murphy提出理性成癮(Rational addiction, 1988)的假說為例,包括各種成癮行為,如吸食毒品等。他用數學模型來解釋,但假設成癮者事前完全知道成癮後需要付出的代價。倘若折算後的效用(discounted utility)高於成癮後一生中需要付出的代價,當事人會願意成癮。但問題是,當事人怎可能事前完全知道(perfect foresight)成癮後一生中需要付出多少代價?而且這類問題背後原因複雜,可能牽涉家庭倫理問題,或受朋輩的影響,是社會問題多於經濟問題。成癮的代價亦並不單只是錢的問題,可能帶來健康的問題,更可能帶來更多的罪案,造成其他社會問題(externalities)。有學者甚至指摘這理論荒謬(absurd)。這個理性成癮的理論提出的政策建議是,向這些成癮物品抽重稅,成癮者知道成癮後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自然會退卻。抽重稅去減少需求也不是什麼重大發現。香煙可以這樣,但毒品又怎能被社會接受?

還有貝加分析偷竊行為,結論是用嚴刑對付小偷令其機會成本大增,便能減少偷竊活動。但我可以告訴你,中國二千多年前的秦朝已經會用嚴刑峻法了,還要經濟學家敎路嗎?

正如我之前說過,經濟學家要考慮在什麼情況下適宜運用數理在經濟學上。像這類問題便不適宜被放在現代經濟學理性選擇的框架下去解釋。為數理化而數理化,正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數學模型被濫用的情況司空見慣。其所得的結論根本沒有什麼參考價值,甚至令人生疑。

貝加在《從經濟看人生》(The Economic Way of Looking At Life, 1992)開宗明義地指出,他的經濟分析方法並不假設人們是自利或為了金錢利益: The economic approach I refer to does not assume that individuals are motivated solely by selfishness or gain他說人們的行為是受到更多價值觀和品味影響: Behaviour is driven by a much richer set of values and preferences這當然是事實,但這己離開狹義理性的定義,因此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放在經濟學的架構裡進行分析。

換了價值觀和品味的因素,因人而異,一人有一個夢想,要用普遍性的分析方法可以說是異想天開。但更奇怪哉的是,貝加在分析家庭論竟然用上效用極大化的假設:The rational choice analysis of family behaviour builds on maximizing behaviour要考慮其他非金錢利益的因素是可以的,但離開狹義理性的定義,效用極大化是不能亂用的。若然離開狹義理性的定義,金錢利益可能會是其中之一個因素,但放在經濟學的架構裡其普遍性並不高,貝加就是還沒搞清楚經濟學理性假設的含意。

總的來看,貝加犯了雙重錯誤。第一,貝加認為(微觀)經濟學無需理性假設,可能貝加也是受艾智仁的文章所影響;第二,貝加走出了狹義理性的定義的範圍仍引用效用極大化,舊調重彈。事實上,他雖認為無需理性假設,但仍經常引用效用極大化的假設。但我不是說貝加的分析有錯,只是其結論的公理性弱,沒有什麼價值。

經濟學家沒有想到理性假設是會影響經濟學的分析範圍,我估計他們誤以為經濟學無須引用理性假設也會成立,都是艾智仁闖的禍一子錯,滿盤皆落! 可能經濟學家己經江郎才盡,所以效用極大化分析才會被濫用。然而,不是什麼事都適宜用效用極大化去分析的。現時的經濟學走向數理方向已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垃圾文章一大埋,對學術沒貢獻,對社會更沒貢獻,極不環保! 甚者是離經叛道,誤導學子。所以我才建議取消學報印刷,改以網上發布,不拘於一格,各展所長,令一些沒有數理,純粹思想哲學性的文章也可公開,這樣對只偏重數理的學者也會有幫助,可以幫助刺激思考。沒有思想,數理經濟學是沒有靈魂的,是飛不起來的。

以數理經濟學家德布魯Gérard Debreu (1921 – 2004, French & USA) 為例,1954他與阿羅(K Arrow, USA)合作發表一般均衡理論(Existence of an Equilibrium for a Competitive Economy, Econometrica),指出在一些特定條件下,市場會出現一般均衡。德布魯於1983年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其實這篇文章是沒有什麼思想的,主要是根據古典經濟學的無形之手的均衡概念用數學去演譯而已。也不能說是驗證,因為數學模型裡面有很多條件限制才做出來,現實是不可能這樣的。這些都只能說是「數學習作」,對經濟學沒什麼貢獻,對社會更不用說了。

學報已有超過一百年的歷史,那個時候看不到有今天的網絡世界,網絡時代令資訊急速膨漲,在這個年代出版是沒什麼了不起的事,甚至很多新一代已不讀報了。學報的制度已不能與時並進,來一個革新,文責自負,登者自付,自由發揮,公諸同好,將會令學術更自由,公平及公開。今後經濟學家應多在思想上做工夫,經濟學才會有生命力,才有向前發展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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